2020年4月17日 星期五

【轉貼】朱大可:誰是秦帝國的秘密導師?

發現於波斯宮殿入口處附近的彩色瓷磚復原後的圖景,它描述了作為波斯帝國常備軍精英的1萬名敢死隊員。


楚秦兩國的政治樣板

鑒於楚國人屬於西戎族,也即古伊朗人的遠東分支,它接納祆教是天經地義之事。《列子·湯問》和《墨子》記載,楚國南部(指今湖南境內)有「炎人之國」,岑仲勉對此進一步斷言,「炎人之國,即拜火教之國,炎人乃漢語對火教徒之最古稱謂也」,岑氏同時指出,秦國北鄰的「義渠之國」,同樣為拜火教徒的聚居地;華夏曆法中的「三伏日」,也源自波斯(伊蘭)的拜火教經文;此外,戰國兵器的伊蘭化以及趙武靈王所推崇的胡服,在岑仲勉看來,都是印伊文化滲透的結果(1)。伊朗雅利安人的居民,分為祭司、武士和農牧民三個等級,其中祭司稱為「莫敖」(Magian,古伊朗文為Mojn,古日文由古漢語轉譯為Mojo,唐人譯作「穆護」,又據希臘文譯為「麻葛」),擁有象徵性的最高權力。這種祭司階層存在於密特拉教(Mithraism)和祆教中,此後成為世界各地對祭司和宗教智者的普遍稱謂。在羅馬教廷的語典里,它是所有異教徒傳教士的泛稱。


為昭示與密特拉教和祆教的關聯,數代楚王都以「莫敖」之「敖」為詞根進行自我命名:熊儀(在位時間790~764 B.C.)自命「若敖」,其子熊坎自名「霄敖」,孫子熊眴則自稱「蚡冒」(「敖」與「冒」古音相同)和子熊莊敖;楚文王死後,其子又以「莊敖」自名(2)。此外據《左傳》記載,從楚武王開始,楚國就專設「莫敖」的高級官職(魯桓公十一年,701 B.C.),這表明,早在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尚未出現之前,甚至在瑣羅亞斯德尚未誕生之前,在亞洲廣泛傳播的民間崇火信仰,就已成為支撐楚國政治的重要支架(3)。

楚王族熊姓,並非是野獸圖騰崇拜的結果,更與信奉黃帝的古部落「有熊氏」無關(4),而是一個重要的火神徽記,向世人標定了該子國的宗教歸屬。「熊」在漢字中屬於火部,《史記•天官書》稱:「熊熊青色有光。」《山海經》也記載道:「槐江之山,南望崑崙,其光熊熊」。以上兩種「熊」的解釋,均有明確的火光之義。它再度暗示了楚王室跟火神崇拜的密切關聯。
 

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版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密特拉教和祆教的教義向世人昭告,火是正義之眼、阿胡拉·瑪茲達之子、神的造物中最高和最有力量的事物。火的清凈、明亮、活力、敏銳、潔白和力量,象徵神性的盡善盡美,而火還被祆教進一步分為戰士之火、勝利之火、祭祀之火和農業之火。這信仰銘刻在楚國貴族的靈魂深處,對其行為方式都產生令人意外的影響。「西楚霸王」項羽,其家族時世代擔任楚國官員,而跟秦有殺祖之仇。占領咸陽之後,項羽下令展開酷烈的屠殺,進而焚燒秦帝國的所有皇家宮闕與花園,熊熊大火長達三月都難以熄滅(5), 似乎是在指望用火神的清潔力量,去消滅秦帝國的黑暗勢力。這是戰士之火和勝利之火的現場演示。在縱火行為的背後,不僅是復仇的熱切願望,還深藏了關於火焰的神學信念。


秦是東周諸侯國中是較為落後的一支,唯因擅長養馬(「好馬及畜,善養息之」),而被周王室重用(6), 在文化上幾乎毫無建樹。它的「國家音樂」過於低端,簡單到「擊缶而歌」的程度。貴族士大夫在縱酒狂歡之際,往往敲擊瓦罐拍著大腿唱歌(7),連一件自主發明的得體樂器都沒有,正是基於這種「文化軟實力」的貧弱,秦飽嘗了列國的嘲笑。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秦在含辱「落後」數百年之後,突然發生全面飛躍,變得異常強盛起來。史家都以為那是商鞅兩次變法的結果,但商鞅並非軍事專家,變法主要涉及制度,而未觸及兵器與戰術領域。秦必定有外部原型作為樣本,才能實現軍事領域的大躍進,而其最有可能仿效的,就是其西亞祖地的月支人(即斯基泰人,古伊朗人的另一分支)以及波斯人(8)。

當東亞各國還在進行鑄劍軍備競賽時,秦卻悄然引進武器製造技術及其戰術,在跟本地軍事技術糅合之後,獲得強大的戰力,由此出人意料地征服六國,修築起第一個東亞極權帝國的高大圍牆(9)。

大流士一世在波斯波利斯登基,右手緊握權杖,左手則握著代表王室的雙苞蓮花。他是秦始皇嬴政的秘密政治偶像

這並非只是一種孤立無援的猜想。統一黃河中游地區之後,秦帝國(221~206 B.C.)統治者嬴政,仿效來自西戎人祖地——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550~330 B.C.)的諸種制度,實施對其統治術的「全盤西化」:統一度量衡,統一語言和文字,大規模建造宮室,鋪設以咸陽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御道(「馳道」),平均寬度達到五十步,並統一全國馬車的輪距(「車同軌」),進而設立信使驛傳制度(每隔25公里設立驛站和旅店,每站均有騎手和馬匹以備輪換),以及開鑿運河「靈渠」,以溝通長江水系的湘江和珠江水系的灕江,如此等等(10)。
 

所有這些制度與手段,除了「御道」源自東周的「傳舍」系統(11), 其餘無一不出於波斯帝國的發明。早於秦帝國(221~206 B.C.)三百多年,波斯王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590~529 B.C.)及其後裔大流士一世(Darius I the Great,522~486 B.C.),就以天才的手筆,先後完成了御道、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以及開挖運河的偉大工程(12), 而嬴政只是一個沉默的克隆者而已。他和他的臣子都拒絕說出秦制的秘密來源,就連聰明的司馬遷都受其蒙蔽,以為那是嬴政的偉大創造。

不僅如此,面對波斯帝國的祆教「軟實力」,嬴政還出現了嚴重的精神分裂:他畏懼這種宗教會成為支持楚國復興的動力,因而嚴禁楚人建造祆教寺院,但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利用波斯帝國的神學資源,來恫嚇所有的權力挑戰者。公元前221年,嬴政下令鑄造十二尊造型偉岸的異族銅像(金人),並以住在臨洮的狄人(也即來自印伊地區的祆教徒)為原型(13), 卻拒絕公開指陳祂們的名號,以免被信奉祆教的楚人利用。據說每尊大神重達千石,摺合為37.5噸左右,其總量達到450噸左右,似乎已經窮盡了天下所有銅料(14)。除了藉機銷毀和禁絕人間兵器以外,嬴政還要藉此向他的政治導師——偉大的波斯帝國致敬。因為只有波斯的祆教,擁有類似的宗教崇拜——以十二座神像代表十二個月份。神像背後關於「同一度量衡」的銘文,向世人暗示了這種政治手法的國家來源。同時,十二還是秦帝國所崇尚的「六數」(水之數)的倍數,這似乎強化了嬴政採用十二神系的信念(15)。
 
資料引自《祆教史》P118-119

十二月神在楚國的流傳,跟秦帝國的十二金人形成熱烈的呼應,湖南長沙子彈庫出土的楚帛書,為此提供了另一項重要佐證。該帛書的出土地點,屬於楚國南部,也即戰國時期祆教徒的聚居區。其中的「丙篇」為曆書,記錄了十二月份名字及其宜忌(16),每個月均附有造型奇特的神怪圖像。因其繪畫風格略似《山海經》,此前多被歸為《山海經》神系,而李零則力排眾議,認為這是一個獨立的十二位月神體系,但沒有追問這十二月神的最終來歷(17)。

毫無疑問,東周帝國及其諸侯國沒有祭祀十二月神的歷史記錄,因此只能以泛印伊文化區的角度,向這兩種文明求取證據,最終發現了它的原型,那就是大流士之子薛西斯一世(486~465 B.C.)推出的「祆教曆法」,它於公元前411年開始實施,體現國王寬容的多神教立場。祆教曆法從春分開始計算,每年360天,12個月份,每月30天,其月份神由「七柱神」加上另五位神祇共同組成。就出土帛書的狀況推測,該神系似乎已在中國南方產生深遠影響。嬴政沒有直接採納祆教曆法,但他卻要利用祆教的十二月神,向全體民眾、尤其是楚國為代表的六國貴族,發出一個嚴厲的信號——我不可戰勝,因為十二大神站在我這一邊。

公元前202年,出生楚地的劉邦在推翻了秦帝國之後,開始有選擇地復興先秦文化,也即編造和重構由黃帝開始的華夏歷史,並在政治上徹底清算楚國王室和貴族的殘餘力量,以阻止這個強大的南方王國的復活。開國皇帝劉邦甚至企圖重建新楚國(統轄薛郡、東海、彭城共3郡36縣)(18), 以抹除舊楚國的影響力,但荊楚文化的強大影響,仍然不可抗拒地滲入新漢地,猶如劉邦身軀里不可替換的楚人骨血。徐州漢代楚王墓出土的畫像石刻,幾乎就是荊楚文化的一次全面展覽。劉邦家族生前致力於消滅荊楚文化,而最終卻枕著楚文化昏然死去;他們的肉身早已化為塵土,而楚文化卻在墓室的石刻上獲得了永生。

注釋:

(1)岑仲勉《兩周文史論叢》,P196-180,商務印書館,1958。

(2)參見《史記•楚世家》。這種麻葛在西方稱之為麻吉Magi,是占星師的意思,而瑣羅亞斯德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占星師和鍊金師。岑仲勉也認為莫敖即為拜火教祭司,因古時祭司執掌政治大權,所以莫敖成為楚國的最高職位,見《兩周文史論叢》P61。

(3)研究者多認為,祆教並非由瑣羅亞斯德創立,但他是集大成者和發揚光大者,正是由於他的努力,祆教成為波斯帝國的官方宗教。而進入中國的「拜火教」,亦可能是其前身——雅利安人信奉的密特拉教,遠在祆教之前,它就已建立了關於火、光明和太陽神的崇拜,以及光明與黑暗的二元邏輯,並廣泛流行於西亞和南亞一帶,成為祆教的主要神學資源。

(4)有熊氏之「熊」,跟鯀死後所化的「黃能」,應是同一個神學原型——三足鱉。楚人誤以為自己是黃帝後代高陽氏的後裔,顯然跟這種認知錯誤有關。

(5)《史記•項羽本紀》。

(6)《史記•秦本紀》。

(7)李斯《諫逐客令》:「擊瓮叩缶,彈箏博髀。」《說文解字》稱:「缶,瓦器,所以盛酒漿,秦人鼔之以節歌。」《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亦載藺相如逼秦王擊缶,以示羞辱,證明秦人祖先為遊牧民族,不善雅樂,只能擊缶為娛。

(8)斯基泰人最拿手的武器是合成弓,長80厘米左右,用馬鬃或者動物的肌腱做成弓弦。發射的箭通過弦的張力和弓身的彈力雙重加速,以至斯基泰弓的射程遠達400步。一個訓練有素的射手每分鐘可以射十箭,如此密集發射的箭雨加上淬毒的箭頭極具殺傷力。這種密集的弓箭戰術,在秦帝國那裡得到了更廣泛的運用。

(9)關於秦來自西戎的主流觀點,最近因「清華簡」的出現而受到李學勤等人的質疑,李在光明日報2011年9月8日發表《清華簡關於秦人始源的重要發現》一文,認為該批竹簡中所載秦先祖飛廉,在商失敗後逃到東部投奔奄國,形成「商奄之民」,並被周王朝強迫西遷而定居陝西一帶,而這正是秦國先民的真正來歷。但清華簡的記載,難以動搖關於秦之西戎出身的大量歷史記載。「飛廉」部族的種族屬性,清華簡無法加以表述,而商帝國完全可以納入西戎作為其下轄的「少數民族」。此外,秦祖「飛廉」與印伊神話之風神「飛廉」,是否為同一來源,也有待做進一步考察。

(10)《史記•秦始皇本紀》: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

(11)周人沿用的是落後的單人傳信模式,而多人接力傳遞的官方郵政(驛傳)系統,卻由波斯帝國而起。

(12)參見戴爾•布朗主編:《波斯人——帝國的主人》P141-149,華夏出版社,2004。

(13)《史記·秦始皇本紀》:收天下兵。集解應劭曰:古者以銅為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集解徐廣曰:音巨。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索隱按:二十六年,有長人見於臨洮,故銷兵器,鑄而象之。

(14)戴爾•布朗主編:《波斯人——帝國的主人》P141-149,華夏出版社,2004。

(15)《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

(16)饒宗頤、曾憲通編著《楚帛書》(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85)一書,引述帛書中十二月名,如一月陬、二月女、三月秉、四月余等,似乎已有明顯的漢化趨勢,而後在秦漢間的《爾雅·釋天》,里得到儒家的官方化定型:「正月為陬,二月為如,三月為寎,四月為余,五月為皋,六月為且,七月為相,八月為壯,九月為玄,十月為陽,十一月為辜,十二月為塗。」

(17)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P33-34,中華書局,1985

(18)漢代設立的楚國,位於今江蘇、山東與河南三省交界之處,以彭城(今徐州)為都邑。在地域、人口和文化上,跟舊楚國均無任何關聯。

以下考古學文獻證實了朱大可2014年《神系》一書的推論:

1.《東張西望中的秦文化——從秦始皇陵考古看中西文化交流》作者為西北大學教授。秦兵馬俑考古隊長

2.《秦陵青銅水禽製作工藝竟源於兩河文明》

本文圖片皆來自《華夏上古神系》

本文節選自《華夏上古神系》

上傳與管理: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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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上古神系》為朱大可先生耗費20多年的研究成果。全書以跨文化的全球視野,運用多種學科工具,獨闢蹊徑地探研中國上古文化和神話的起源,發現並證明,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神話均起源於非洲,這是繼美國學者發現全球智人源於非洲、紐西蘭學者發現全球語言源於非洲之後,第三個具有原創性的學術貢獻,有助於修正人類文化起源的傳統觀點,向西方主流人文闡述體系注入「中國元素」。這些觀點顛覆晚清以來的學界定見,為認識華夏文化的開放性特徵、傳承本土歷史傳統、推動中國文化的未來復興,提供了富有卓見的啟示,可視為1949年以來中國學術的重大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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