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2日 星期六
神奇的反安慰劑效應(轉貼)
2014-05-09 由 南方周末 發表
這種因為心理因素導致身體惡化甚至死亡的現象,有另外一個名稱:反安慰劑效應(Nocebo effect)。由於醫學倫理的限制,反安慰劑效應沒法像安慰劑效應那樣被廣泛實驗,但它也是真實存在的。
「鬼壓身」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由於戰亂或者饑荒,大量東南亞人移民到了美洲大陸,開始新的生活。然而,這些新移民來到新大陸,剛剛開始憧憬美好的新生活,很快就被一種極其詭異的死亡陰影籠罩。
從1981年開始,全美各地來自寮國和越南的苗人接二連三地死於睡夢中。死狀恐怖。死者平均年齡33歲,均為健壯無病的男子,且逐年增多,到1981年達到頂峰。這一年,這樣莫名其妙死亡的青年男子的總數,甚至超過了全美同年齡段的其他男子排名前五位的死亡原因所致死亡數的總和。根據美國疾控中心的統計,到1988年為止,這樣神秘死亡的苗人男子數達到了117名,其中只有一位平時有心臟病,其餘均為壯年男子。
死亡通常發生在睡眠3到4小時的時候。據目擊者描述,死者均為突然開始嗆咳,大口呼吸,張嘴喉頭髮出奇怪的聲音,尖叫,表情痛苦萬狀,然後突然坍塌,很快就停止呼吸而死亡。情狀非常類似於南亞廣為流傳的鬼壓身。傳說中,半夜會有女鬼專找壯年男子,附到身上,壓迫致死。消息傳開,全美各地的苗人均驚恐萬分。很多男子開始穿女性衣服睡覺,因為傳說這樣可以誤導女鬼,從而逃脫死亡恐懼。
這樣的死亡接二連三,而且發生在全美各地,死者均無相關性。唯一的共同處是:全部都是苗人,都是新移民,來自東南亞,平均來美17個月。這很快就吸引了醫學界和法醫界的注意。然而,解剖的結果讓人失望,沒有找到明確的死亡原因。死者均沒有心臟疾病,推測是死於心室纖顫。醫生們百思不得其解,無奈之下,給這種奇怪的突然死亡取了一個容易理解的名字:突然意外夜間死亡綜合徵。看到這個名字,你也能理解了:跟沒命名一樣,對死因的解釋毫無幫助。
那究竟是什麼殺了這些苗人呢?難道真的是鬼壓身了?為何只出現在新移民的東南亞苗人身上呢?而且是壯年男子? 而且大批量死亡發生於來美後短短數年間,到1985年就慢慢減少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呢?
很遺憾,這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定論。沒有人能告訴你到底確切的原因是什麼。
反安慰劑效應
直到25年後,美國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教授Shelley Adler在研究了長達十幾年的苗人的突然意外夜間死亡綜合徵後,編纂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就叫《睡眠癱瘓:惡夢,反安慰劑效應,意識和身體的關聯》。她在書中得出驚人的結論:某種程度上,苗人死於他們對神靈的信仰,儘管真正的醫學死亡原因可能來源於東南亞男子可能攜帶的某種遺傳性心律不齊。
惡夢幾乎人人做過,無論哪種文化。惡夢經歷者通常處在一種自以為清醒的狀態,能感受周圍事物,但無法動彈。而且很多人會感覺胸悶,呼吸困難,驚恐,卻一動不能動,稱為睡眠癱瘓。
這個現象醫學上早有解釋。我們的睡眠是在快速動眼睡眠和慢速動眼睡眠交替進行的。某些人在睡夢中會經歷不按正常順序出現的混亂的快速動眼睡眠。而快速動眼睡眠階段的特點就是我們的腦電波異常活躍,與清醒狀態一樣,但全身肌肉處在完全失活狀態,無法動彈。
正常人在快速動眼睡眠時是完全睡熟的狀態。而睡眠癱瘓的人卻可以有部分意識清醒,但全身無法動彈。經歷睡眠癱瘓的人,常常清楚地感覺有惡鬼或者異靈出現在身旁,甚至感覺到實體的存在,於是出現了所謂的「鬼壓身」現象。然而,睡眠癱瘓通常不會導致死亡,但奇怪的是,苗人卻一個一個先後死於睡夢中。
Adler孜孜不倦的探索這個謎。幾十年來,她採訪各地苗人,收集了很多一手資料。她發現,來自東南亞的苗人是一群信仰深重的人群。他們對神靈虔誠信仰,每天必須祭拜祖先或者神靈。他們相信,如果有一天不祭拜祖先,神靈就會發怒,不再保護他們。失去了神靈的庇護,惡靈就會現身。
而1980年代的新移民至美國大陸的苗人正是那一群無法規律按時崇拜神靈的人。
1970年代,越戰之後,大量的寮國越南苗人為了躲避迫害紛紛移民到新大陸。而東南亞移民的大量湧入,讓美國政府很傷腦筋。為了不讓這些新移民過於積聚在某些特定區域,美國政府採取限制措施要求他們分散在全美各地。這些移民分散在坐落於不同州的53個城市。
新的生活環境,新的語言,導致這些苗人中失業率極高,生活異常艱辛。顯而易見,肚子餓著的情況下,苗人們是無法保證每天按時祭拜祖先,崇拜神靈的。而散居,又導致不能獲得社群的互相安慰。而強大的巫蠱讓他們相信,不祭拜祖先,惡靈會找上門來。一旦出現了惡夢降臨,傳統的能消災解難的招魂師巫覡在新大陸又不可得,於是他們就認為自己失去了神靈庇護。
加上某種隱藏在東南亞男人身上特有的先天心臟缺陷,在睡眠癱瘓的驚恐狀態下,心室出現衰竭,於是突然死亡出現了。這種死亡多發生在剛剛來美後的數年間。等到他們漸漸適應了環境,又開始每日祭拜祖先了,這種不良的心理就不再普遍,於是死亡率也就很快下降了。
這種因為心理因素導致的身體變化,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在前面文章也寫過了,叫做安慰劑效應。但是,這種因為心理因素導致身體惡化,甚至死亡的現象,有另外一個名稱:反安慰劑效應(nocebo effect)。
有時會非常強
安慰劑效應,常常表現為通過安慰劑等心理暗示,導致患者疾病緩解。而反安慰劑效應正相反,結果是導致病情惡化或者出現不良後果。顯而易見,因為醫學倫理的限制,反安慰劑效應沒法像安慰劑效應那樣被廣泛實驗,仔細研究,但它也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有時候會非常強大。
2005年,瑞典的醫生做了一個實驗研究病人手術後疼痛。結果發現,如果病人非常焦慮,則需要比心態平和的人更大劑量的止痛藥達到同樣的止痛效果。也就是說,焦慮起到了反安慰劑效應的作用,使得病人疼痛閥值降低了。
2006年,英國英王學院做了一個實驗,研究所謂對各種電磁波敏感的人群是否真的能感知電磁波。他們找來60名普通人,和60位自稱對電磁波敏感的人參與實驗。結果發現,那些自稱敏感的人,即便根本沒有啟動電磁波磁場的機器,只要假裝告訴他們有電磁波了,他們的頭疼程度均大幅上升,顯示反安慰劑效應發揮強大作用。
另外一個有趣的實驗是2011年哈佛醫學院做的。他們針對關節炎的病人做了一個雙盲對照實驗。一共100位病人參與了實驗。給藥前這些病人均被要求記錄對關節炎藥物的印象。然後給予他們同樣的藥物。結果發現,如果一個病人服藥前就對某個藥物持有很不好的印象,比如副作用大,毒性強,那即便是在服用完全不是藥物的安慰劑,這些病人也會表現出強烈的副作用,顯示反安慰劑效應強烈影響病人對藥物的反應。
但是,反安慰劑真的可能強大到引發死亡嗎?
另一個讓人驚恐的調查發現,在美國的華人,如果生在某個被認為對某種器官健康不利的生肖年,他們死於這個器官疾病的幾率會比其他年出生的人增高。比如猴年出生的人,因為中國風水和中醫認為猴年五行屬金,金為燥,燥氣通肺,所以猴年出生的人容易患與肺相關的疾病。結果發現猴年出生的華人,與其他年出生的華人相比,死於肺病的年齡要提前5年。而在美國的其他種族人群則沒有這個現象。
只有你相信這個傳說,才可能影響到你的身體健康。
義大利的醫生們在研究腸乳糖不耐的病人的時候,發現那些認為自己有乳糖不耐症的人,即便實際喝下去的是葡萄糖(葡萄糖不含乳糖,不會引起症狀),仍然有44%的人出現強烈的乳糖不耐的反應,比如腹痛,腹瀉。
《紐約時報》曾經報導過一個典型的反安慰劑效應的病例。在一個臨床抗抑鬱劑藥物實驗進行當中,部分志願者拿到了一種新藥。其實這是為了實驗需要用玉米粉做成的安慰劑,但是事前志願者被告知這是一種新型藥物,可能有很多副作用。其中一位志願者也許是抑鬱過度,決定拿這種新型的有「強烈副作用」的藥物自殺。她一氣吞下去26片。儘管實際她吃下去不過是一小把玉米粉,但是她的血壓激烈下降,差點喪命。
語言的力量
反安慰劑效應和安慰劑效應一樣,醫生的暗示和語言的影響巨大。一個臨床試驗中,一群攝護腺肥大的病人被給予了常用的非那雄胺。一半病人被醫生事前告知這個藥會引起勃起障礙,另一半被告知沒有副作用。結果,被告知有副作用的一半病人中,44%出現了勃起障礙,而未被告知的人只有15%。
另外一個德國做的實驗中,一部分癌症病人被告知接下來要使用的化療藥毒性很強,會出現脫髮,皮膚乾燥等等。而另一部分病人則被告知接下來使用的是普通藥物,副作用很小。結果認為自己接受的是化療藥物的病人真的出現了嚴重的毒性反應,而另外一組病人則輕很多。此外,顏色鮮艷的藥物,比如鮮紅的化療藥阿黴素,往往會造成比透明無色的化療藥更大的不良反應,患者的排斥感更強,也是同樣的道理。
醫生的措辭甚至也能影響反安慰劑效應。美國麻醉師做的一個實驗,實驗對象是臨盆生產的婦女。這些婦女都接受椎管穿刺做麻醉無痛分娩。麻醉師對一部分產婦說:「我們現在在給你做局部皮膚麻醉,這個麻醉會麻醉你的痛覺神經,這樣我們做腰穿的時候你就不會感覺不適了」。而對另一部分產婦說「你馬上會感覺劇烈的針刺疼痛。這是整個麻醉過程中最糟糕的部分」。結果發現,聽到後面一句話的產婦在做麻醉時都表現出強烈的痛楚,而聽到前面一句話的則好很多。
既然反安慰劑效應這麼強,又會對患者帶來不利的影響,臨床醫生就被置於一個尷尬的境地。一方面,醫療倫理準則要求醫生盡最大可能告知病人某種治療或者藥物的可能的全部副作用。而另一方面,這種全盤告知又會導致病人出現反安慰劑效應因而真的出現甚至加重痛苦的不良反應,這與醫療的目的相違。該怎麼辦?
也許更加斟酌的措辭能起到既不隱瞞又儘量減低反安慰劑效應的作用。通常情況下,醫護人員總是會不經意地用負面的暗示或者語言與患者交談,比如「你最好不要劇烈運動,不然可能會癱瘓」,「這個操作可能會比較難受,你也許會嘔吐」。也許,換成「如果你好好休息,你會恢復很快」,「這個操作會對你病情診斷有很大幫助,而且我們會儘量輕柔,減輕不適」會更好一些。
善於避免反安慰劑效應,加強安慰劑效應,也是一個不可缺的技巧。心臟專家、諾獎得主Bernard Lown博士曾經說:「語言是一個醫生最為強大的工具,但是,語言也是雙刃劍,既能緩解病情,也能帶來傷害。」
原文網址:https://kknews.cc/zh-tw/health/yna6pn.html
延伸閱讀: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96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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