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吸血鬼的原型──瓦拉幾亞大公「穿刺公」弗拉德三世‧德古拉


轉貼自Johnny Lee(世界中古史漫談社)

Count Dracula (Castlevania)
瓦拉幾亞大公「穿刺公」弗拉德三世‧德古拉(Vlad Drăculea al III-lea Țepeș)應該是最出名的羅馬尼亞人了(沒有之一),他的知名很大程度是要依靠愛爾蘭作家亞伯拉罕‧史杜克(Abraham Stoker)在其所撰寫的《吸血鬼德古拉》一書對他的泫染。不可否認的,以殘酷手段對待敵人,並因此擁有「穿刺公」綽號的異國君主,確實提供小說家不少想像的泉源,然而也因為這樣,真實的弗拉德三世反而被湮沒於想像中的德古拉伯爵之後。值此萬聖節之時,我們就來談談這個被羅馬尼亞人視為民族英雄的瓦拉幾亞大公吧!

電影「Dracula Untold」的主角劇照,注意他身著鎧甲上的龍紋

關於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的名字,我們知道「德古拉(Drăculea)」原意是「德拉格(Drag)之子」,一說這個姓氏是源自其父瓦拉幾亞大公弗拉德二世‧德拉古(Vlad Dracul),他曾擔任龍騎士團的一員,因而得到「龍(Dracul)」這個綽號,以後他的後代便以此為姓氏。然而,「龍」這個詞在羅馬尼亞語中與「魔鬼(Drac)」相近,又能與弗拉德三世的吸血鬼形象相合,因此被廣為流傳。然而據羅馬尼亞史家伊昂-奧萊爾‧波普(Ioan-Aurel Pop)《羅馬尼亞史》的說法,這其實是對羅馬尼亞語語音的扭曲,因為弗拉德二世的綽號是源自「可愛的(Drag)」,但由於外西凡尼亞的居民常將濁輔音/g/,發成了清輔音/c/,於是「可愛的」就變成了「魔鬼」。羅馬尼亞人自己很清楚這樣音義的不同,但與之相處在一起又屢有磨擦的薩克森人則有意地利用這種轉變,「抹黑這個對他們十分殘暴的弗拉德大公。在傳播『魔鬼』或者『惡魔』的名聲方面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電影「Dracula 2000」一劇照。

好了話題扯遠,就拉回到弗拉德三世‧德古拉身上。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大約出生於1430或1431年底,確切的月份不詳,可能是11月也可能是12月。此時他的父親弗拉德二世‧德拉古正流亡至外西凡尼亞的錫吉什瓦拉,而弗拉德三世‧德古拉也就在這個外西凡尼亞的薩克森城市中誕生。

1436年,其父親弗拉德二世‧德拉古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任命為瓦拉幾亞大公,開始進行統治。由於弗拉德二世‧德拉古係出瓦拉幾亞公室巴薩布拉家族,但作為瓦拉幾亞大公「偉大的」米爾恰一世(Mircea I)的眾多私生子之一,他本是無權繼承其位的。因此他先是投靠了神聖羅馬帝國,在那當了幾年人質,並獲選成為龍騎士團的成員,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最後他才得以作為附庸君主登上瓦拉幾亞大公之位。

1442年,弗拉德二世‧德拉古反對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入侵外西凡尼亞,因此為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蘇丹穆拉德二世(Murad II)召至加利波利朝覲,以確定其是否仍對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效忠。自知實力不豐的弗拉德二世‧德拉古於是攜帶兩名幼子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美男子」拉杜三世(Radu III the Fair)一同前往。不久,弗拉德二世‧德拉古一家三口便被逮捕。弗拉德二世‧德拉古雖然很快地獲得開釋,但他的兩名兒子卻被留下來擔任人質。1444年,瓦爾納十字軍時,他們的父親弗拉德二世‧德拉古不顧兩位兒子被留作人質,仍毅然地加入十字軍的陣營,原本他以為這兩個兒子已經被殺害。瓦爾納十字軍潰敗後,弗拉德二世‧德拉古不得不重新對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宣誓效忠,才知道,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饒了這兩個小子一命。

1447年,弗拉德二世‧德拉古與其長子米爾恰二世(Mircea II)遭弗拉迪斯拉夫二世(Vladislav II)暗殺奪位,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因此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解除人質身分,並在1448年10月趁著瓦拉幾亞大公弗拉迪斯拉夫二世於科索沃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交戰之機,返回瓦拉幾亞公國奪位。不過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未能鞏固其權位,在位僅僅2個月,便因匈牙利王國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匈雅提‧亞諾什(Hunyadi János)於科索沃一戰大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喪失後台,因此無法抵抗凱旋的瓦拉幾亞大公弗拉迪斯拉夫二世,於是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只逃往埃迪爾內,不久便轉往摩達維亞公國向其舅舅摩達維亞親王波格丹二世(Bogdan II)尋求庇護。

1451年,摩達維亞親王波格丹二世遇刺身亡,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於是與波格丹二世之子斯蒂芬三世(Ștefan III)一同逃往外西凡尼亞,接受掌握匈牙利國政的匈雅提‧亞諾什保護。1452年,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打算回到瓦拉幾亞公國的布拉索夫定居,然而為匈雅提‧亞諾什所阻,因而只好返回摩達維亞公國。經過幾年的沉寂,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再度趁著弗拉迪斯拉夫二世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於貝爾格萊德交戰的機會,於1456年8月重返瓦拉幾亞公國,隨後便在9月10日就瓦拉幾亞大公位。

再次登上瓦拉幾亞大公之位後,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殘酷地清洗那些曾參與謀殺其父兄,及謀反過他的人。1459年,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在初步消滅瓦拉幾亞公國的一些大貴族後,開始實際掌握瓦拉幾亞的大權,自任羽翼已豐的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於是拒絕繼續向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納貢。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遣使來索要貢品,弗拉德三世‧德古拉便將來使殺害,自此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決裂。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因此多次舉兵來犯,但均為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所擊退。

1461年底,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發兵越過多瑙河,將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軍隊擊敗,並殘酷地屠殺土耳其人,這使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II)大為光火。盛怒的穆罕默德二世便於次年調集重兵,打著扶持其弟「美男子」拉杜三世上位的旗號,聯合遭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打壓的瓦拉幾亞貴族,大舉入侵瓦拉幾亞公國。自知不敵的弗拉德三世‧德古拉於是率軍退至外西凡尼亞,與匈牙利國王匈雅提‧馬加什一世(Hunyadi Mátyás)會合,意圖取得匈牙利的幫助,再次統治瓦拉幾亞公國。然而匈雅提‧馬加什一世卻聽信讒言,將弗拉德三世‧德古拉軟禁起來。

經過12年的囚禁,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終於在1474年獲得釋放。在被囚期間,他的髮妻自殺身亡,數年後他又迎娶了匈牙利貴族瑟拉吉‧奧斯維特(Szilágyi Osvát)之女瑟拉吉‧尤斯汀娜(Szilágyi Jusztina)續弦,同時也放棄希臘正教信仰,改宗羅馬公教,進一步加強與匈牙利王國的關係。1476年10月,弗拉德三世‧德古拉在匈牙利王國與摩達維亞公國的支持下,擊敗瓦拉幾亞大公巴薩拉布三世‧萊奧塔(Basarab III Laiotă),第三度君臨瓦拉幾亞公國。然而這次他僅僅統治不過一個多月的光景,被其逐走的巴薩拉布三世‧萊奧塔便在年底獲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支持下捲土重來。為了保住得之不易的瓦拉幾亞大公地位,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率部抵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大軍,但不幸戰死殺場,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支持的巴薩拉布三世‧萊奧塔因此得以重登大公之位。

弗拉德三世‧德古拉由於執法嚴峻,並對土耳其俘虜及其政敵(羅馬尼亞的貴族或百姓)常施以穿刺之刑,因此被人稱為「穿刺公」(Țepeș,音譯為「采佩什」)。雖然穿刺之刑在當時並不罕見,但由於他的敵人刻意凸顯他的殘暴面,而大加宣傳,因而使之與此酷刑永遠地連結在一起。也因為他被政敵們大加泫染的殘暴性格,因此被愛爾蘭小說家加以利用,而以他為原型創造了吸血鬼德古拉伯爵。而這一形象經過現代出版、影視的大力傳播之後,更使他難以擺脫「德古拉=吸血鬼」的刻版印象了。就連羅馬尼亞人雖然仍視之為民族英雄,而對他大加讚許,但同時也為了羅馬尼亞的觀光產業,也同樣地利用了「德古拉=吸血鬼」的刻版印象作為觀光宣傳,於是「德古拉=吸血鬼」這個刻版印象就更易為世人所牢記。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轉貼】考「張果」





   近來關於某百歲老人的年齡造假問題,本來無關學術,無奈治學之餘屢見“自言百歲”的仙人道士,茲舉一二,可為“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又一註腳。

  《釋名》說“老而不死曰仙”,中國道教的終極目的就是成仙,修道之人如隱士、道士,在宗教實踐上以長生不老為目標,民間也有長壽即道行的說法。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文學作品中的有道之士個個都在百歲之上。彭祖號稱八百歲,陳摶老祖也在二百歲以上。唐玄宗時期的道教領袖如葉法善和司馬承禎,如果按照官方《舊唐書》的說法,分別是107歲和88歲,此二人雖然年少成名、壯年即已官居高位,但政府工作人員履歷不好做假,因此在民間傳說中,還不如同時期的“長壽”道士張果著名。

  道士張果,新舊《唐書》均有傳記,武則天時期隱居山西,號稱有長生秘術,唐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奉詔進京,玄宗曾“親訪理道及神仙藥餌之事”。據《太平廣記》卷30引唐人小說《明皇雜錄》等,張果自稱數百歲,而唐代的戶籍一般不編錄隱士、道士這些方外之士,玄宗沒法核查,於是向國師葉法善詢問張果來歷。葉法善斷言張果是“混沌初分時一白蝙蝠精”,言畢跌地而亡,後經玄宗求情,張果才許他還陽。按唐代官方史料,葉法善逝世於公元720年,為了襯托張果的神通,《太平廣記》不惜讓葉氏於733年活轉過來,就為了給張果當回“托”。

  《太平廣記》還記載另一事:玄宗欲宰殺獵獲的大鹿,張果制止說,此為仙鹿,已滿千歲,不應宰殺,證據是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張果曾隨駕上林苑狩獵,當時武帝也曾在他的勸說下放生此鹿,且有鹿頭左角下所繫小銅牌為標誌。玄宗查驗,果得銅牌,這才知道眼前的老道張果已經穿越了852年的時光。

  張果對於自己年齡的說法頗與時俱進,後來更稱自己乃上古“堯時丙子年生”。唐玄宗半信半疑,又命皇家內道場之中最擅推算夭壽善惡的道士邢和璞給張果算算。邢道士使出看家本領,竹籌搬來搬去直至“意渴神沮”,就是懵然不知張果的甲子。

  玄宗三試張果,張果證明年齡的技術無非是自言、人證(最好是死無對證的名人)和物證,而可能落下把柄的說法則一律不提,《新唐書》一針見血地指出張果乃“晦鄉里世系以自神”。張果這一套“自神”邏輯倒是被今人很好地繼承了下來,在民間很受歡迎,以至最終名列中國最受歡迎的神仙組合——八仙,並且以“老”為名字尾碼,可見民間對於張果“老”的印象是多麼深刻。

  說到自言百歲,還有更典型的例子——八仙中的另一名人呂洞賓。近30年從海外漢學到海內國學,關於呂洞賓的研究汗牛充棟,結論基本一致:呂洞賓應是生活在北宋宋太宗、真宗時期。那麼後世道教鐘呂金丹道和民間傳說中的唐代道士呂洞賓是怎麼來的呢?據與呂洞賓同時代的楊億在《楊文公談苑》中透露,也是呂洞賓自己放的話。呂洞賓拜見高官張洎,“自言呂渭之後,渭四子:溫、恭、儉、讓。讓終於海州刺史,洞賓系出海州房。”呂渭是唐德宗時禮部侍郎,呂洞賓自稱是呂渭四子呂讓(793-855年)的後人,一下就從江湖術士躋身世家子弟了。楊億在引用呂洞賓自敘之後,又說“讓所任官,《唐書》不載”。言下之意,呂道士您自稱先輩呂讓曾任海州刺史,可是我們翻遍《唐書》怎麼就找不著呢?

  到了宋真宗時期,成書於1016年的《國史》對呂洞賓的說法進一步明晰起來:“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時至陳摶室。”這不禁讓我們想起趙缺先生對當代仙翁文懷沙老人的描述:“凡是見過文懷沙先生的人,都不會相信他出生於清朝宣統元年,是一位跨越三大時代的期頤老翁。文老臉色紅潤,肌膚潤滑,步履矯健,精力充沛,與人交談時反應敏捷,往往令對方應接不暇。”

  據說呂洞賓有一位老師,最受宋人推崇的道士陳摶老祖(?-989)。宋太宗召見陳摶時,“摶居華山已四十餘年,度其年近百歲”,《宋史·陳摶傳》也稱呂“皆數來摶齋中”。按照當下文仙翁的邏輯,呂洞賓“曾經有一個很闊的老師,聽過這個老師的課”,是陳摶的“私淑”“受業”弟子。

  文仙翁的一位景仰者曾說:“在文老的學生中,有著范曾這樣的國畫大師、王立平這樣的作曲名家、任步武這樣的書法高手……這些聲名顯赫的人物,都曾拜入燕堂門下,接受文懷沙先生的教誨。假使中國當代的教員,無論是中學的、大學的,還是研究院的,有十分之一能達到文懷沙的水平,我想,中華民族的文藝復興,肯定是指日可待了!”追蹤呂洞賓的成名史,我們發現,還在呂洞賓生活的宋太宗時期,就已經有許多學生借其仙名出外謀生了。《洛陽縉紳舊聞記》記載某地方軍長官田重進晚年好道,僱傭自稱呂洞賓學生的張花項燒煉金丹,夾注曰:“時人皆知呂洞賓為神仙,故張花項言見之。”北宋慶歷間,呂洞賓和弟子們的傳說日益豐富。南宋初年《默記》記載,1048年河北有一術士李教參與了王則叛亂,這位李教竟然在妓院壁上大書“呂洞賓李教同遊”,李教畏罪自殺後,朝廷“獨令捕呂洞賓,其久乃知其寓托,無其人,乃已”。可見當時借呂洞賓聲名招搖於世的不在少數,等到朝廷一追究,就只剩下早已辭世的呂洞賓擔著罪名。那些把文懷沙推上神壇的“學生們”,也曾吃香喝辣,待到李輝檄文一出,只剩了老先生自嘆平生碌碌,泰半荒度,此哀言也,無勞辨析。

  “呂洞賓是唐代人”的說法就像一個雪球,越滾越大,最終滾向終點——黃粱夢的主角。唐人小說《枕中記》描述開元年間盧生晝寢,一位自稱“呂翁”的老頭授一青瓷枕,乃作“黃粱一夢”。“呂翁”在晚唐到北宋初年還只是個符號,到北宋末年,社會上開始有道士假托呂洞賓,到處題詩,借黃粱夢故事點化世人。呂洞賓搖身一變,取代了面目模糊的呂翁。

  在呂洞賓傳說塵囂之時,亦有一名“李輝”,撰文大加辯駁。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在《呂洞賓唐末人》下案語說:“此之呂翁非洞賓也。”呂翁早在唐開元年間就已度化盧生,此後一百多年,才有呂渭,而呂洞賓又自稱是呂渭後人,他又如何穿越時空度盧生?心有不甘者也可能會拿“開元”是“開成”(836-840)的筆誤來說事兒,吳曾也一併辯駁曰“開成雖文宗時,然洞賓此時未可稱翁”。

  戳穿皇帝新衣者,自古及今大概都不招人喜歡。吳曾的辯駁並沒有影響到呂洞賓與呂翁之間二位一體的關係,明代湯顯祖的《邯鄲夢》一出,呂洞賓作為“夢與人生”的宗教導師地位遂得以定格。金元時期隨著全真教的興起,呂洞賓更被塑造為經典大師和高產詩人,署名呂洞賓撰的丹經、詩詞和民間文本不計其數,清人《全唐詩》收其252首詩、30首詞。據文懷沙老人自稱“堪留贈後賢及我不認識之子孫,已公開刊佈者有:‘正清和’三十三字真經及《四部文明》二百卷(約近一億四千萬言)。”大師一過手,一億四千萬言即成文氏精神遺產,大概呂洞賓“點石成金”的仙術也學會幾招了。

  特定的故事,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張果所在的唐玄宗時期與呂洞賓所在的北宋時期,朝野上下瀰漫著奉道求仙的風氣,在此風氣之下,自然需要有些成功人士要作為“神仙”而存在。明乎此,則不難理解為什麼這樣的“國學大師”會出現在這樣的“國學時代”。